3 决定离家出走

    很多年就这么过去了，我们一直精心料理着各自的家事，工作也想弄得井井有条。你看，似乎我们一辈子的努力就是这样，分分秒秒都要气定神闲，大小事情都想轻松搞定，看起来刀枪不入的样子。其实我们只有自己明白自己的脆弱。随着人年纪慢慢增长，这些年总会听闻亲友离世。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，都会心头一惊，就会想到自己在这世上最惦记的另一个人。我在想，会不会我们这样一直不声不响地活着，其实就是慢慢等着和另外一个人告别。所谓中年人的爱情，是否就是彼此知道活着的消息，然后自顾自地去生活？

    从新疆回来半年多时间，我心里头一直不平静，我知道自己开始在下一个很大决心。

    促使我下决心的，是一种刹那的黯然：还是某个冬天的上午，我收到他的一封信。读过他那封信后，我伏在桌上哭了起来，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顾忌。他在信里说，其实自己也身患肺癌，大概和这些年的工作环境有关。他之所以邀约我同游新疆，是因为自知时日无多。新疆之行，满足了他多年夙愿，他要认真地向我说声谢谢。此外，他在信里还夹了12张自己画的月历牌，每张上面都有一枝梅。他在信中说，有我的岁月里，无论四季何时，眼中只开着一枝梅。你说他哪能这样说话啊，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那些天，我情绪很坏，脾气暴躁。大家都觉得我变了一个人，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头那种翻江倒海的感受。不过，多年训练，我还是很能控制自己。那些天里，我还照旧参加了单位合唱团演出，红装素裹，腰板笔直，还是照例优雅。

    可我早已经暗下了决心：我要离家出走，为的是另一座城市的另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走之前，我不能和家里人说太多有关这件事。活到这把年纪，我们都知道，每个人其实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并不太关心别人怎么想。很多事情，我们没法和别人说得清楚，更何况是一桩埋藏几十年的心事。说出来，有时恐怕更像是个笑话。

    我悄悄去做了一份公证，有关家里房产及财物，全都委托给丈夫全权处理。我只带了自己的一张银行卡，上面有一笔不多不少的钱，足够我的吃穿用度。我在家里留了一封信，说我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男人，爱了三十年。他现在患了绝症，没什么能阻碍我们在一起的决心了。我已经慢慢老了，一辈子也快到头了，再也不能浪费时间。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，不必把我的离去太放在心上。我和他商量过了，不去住院治疗了，没什么用，我要带他去旅行，走到哪儿算哪儿，走累了就找个好地方歇歇脚。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