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俊　绘

四川女人南燕，16年前丈夫因车祸去世，她带着儿子来到杭州，一住13年。13年间，她每天活在幻想里：他会回家，他一定会回家……

1

我爸爸到哪里去了

我儿子今年19岁了，小时候他总是问——我爸爸到哪里去了？我始终无法给儿子真实的答案，总是说爸爸出远门了，有一天他想我们了会回来的。儿子长大后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，不再问我，而我，却相信他爸爸有一天会回来的。

当年，孩子只有3岁多，他爸说等儿子过生日，我们一家要出去旅游。从恋爱到结婚，一直想旅游，可孩子都3岁多了还哪里都没去。我们就计划去哪里，我说从读书起就想去北京，他说他从小想去杭州西湖，他家有个亲戚在浙江，经常提起天下闻名的西湖，我说谁不知道上有天堂、下有苏杭啊。还想了好多地方，反正就说说，也没定下来。

孩子是三月里过生日，他爸是十二月出事的。

儿子小，不知道什么叫死，没见过人死了。不要说孩子，连我长那么大也还没见过。我坐在他爸身边哭，儿子就往上爬，“爸爸！爸爸！起——起！”我妈抱他走，他问爸爸为什么不起来？我妈说：你爸睡着了。

爸爸睡在床上的样子就一直留在儿子的脑海里。他长大后还会经常做一个梦，梦见爸爸睡着老不醒，他就上去拉。

在外面玩，有人告诉他，你没爸爸，你爸死了。儿子回家问：我爸爸到哪里去了？我无法开口，我不能说你没爸爸了。在孩子初中毕业之前，我都说爸爸有一天会回来的。

2

他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是四个铅字：我很想你

我们俩是四川人，1990年经朋友介绍认识。当时我是代课教师，他在离我家两个多小时车程的某派出所工作。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还像是昨天，而见面之后我几乎就没想过他，因为我觉得想也没可能，他太帅了，个子有一米七八，还比我小两岁。

而我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，站在他身边还不到肩膀高，工作也是临时的。我当时觉得两个人肯定不合适，没想到只见了一次面，他居然认定了今生要爱的人就是我。

他不断给我来电话，那时我们都没手机，电话要到邮局去打。大概见面一个月以后吧，我收到他寄来的第一封信。那时通讯主要是靠写信。第一次收到男人寄给我的信，我心里又惊喜又好奇。信封里面很薄，就像没装信纸一样。我慢慢用剪刀剪开封口，里面一张白纸上贴着四个铅字：“我很想你”，翻过来翻过去看，除了信纸下方署名外，再没有别的内容了。后来他说，心里话太多，不知道怎么说出口，又怕我觉得他写不好，就在报纸上找到这四个字剪下来寄给我，也是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。

这封信我至今还留着。不仅是这封信，凡是他写给我的信或是留言条，我都保存着。

1991年，我26岁，他24岁，我们结婚。如果说恋爱对我来说已经是惊喜，那么婚后他给我的是更多的惊喜和感动。没想到他是那么浪漫的年轻人，结婚终结了两地分居，我依然会在某个日子，突然发现他在家里给我留了一张字条：“亲爱的，我爱你。”

每次我从娘家回来，开门直奔梳妆台，在我的红梳子下面，总会压一张小纸条：“亲爱的，我想你……”有时候他留条告诉我今天去干什么，有时候他叫我晚上早点睡他可能晚回不要等。

不知多少次，我感谢上天给我这么一个特别的老公。我喜欢看小说，喜欢书上说的男人和女人心心相印，而我们俩从恋爱时真的就是心有灵犀。比如说那天我感觉他晚上会来，果然月亮刚升起，外面喇叭响——是他开车来了！有好多次，路上有汽车声，“他来了！”一会儿就听见他喊我。原以为这样的情形总是书上编编造造的，谁知就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，我就老说原来小说都是真的！

1992年我们有了儿子，有人说夫妻有小孩以后，感情就面临分水岭，因为各种问题都会暴露了。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，只觉得老公对我更好，我是一个更幸福的小女人、小母亲。

他上班中午都会跑回来，看我们一眼都是好的。他非要我辞了学校的教职，说我太辛苦，还是在家一对一教的好。我带孩子没时间逛街买东西，他比女人还心细，街上流行什么他给我买什么，买的衣服总是非常合身又好看。

比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流行健美裤，大披肩毛衣，都是他买的，我一直留着。后来我一个人进商场，不会买东西了，总想喊他的名字，总想问问这件衣行不行？这双鞋好不好看？

我们从认识以后没吵过嘴，这件事很多人不相信，夫妻总会磕磕碰碰，哪能像君子一样相敬如宾。但我们俩真是这样的，那别人就说，你们俩那是时间太短。那意思是说我老公走得太早，我听了心里就像刀割一样，就想编一首歌：拿什么来爱你？我的亲人；拿什么来证明？我的爱人。

多长时间才算是一辈子？1995年12月7日，我们已过完一辈子——整整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