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考上大学的那年春节,父亲一扫多年的阴霾,笑呵呵地挥毫写下“四面楚歌去,八方燕舞来”,又略一沉吟,写下横幅:前程远大

这是章晓的父亲,在2008年章晓生下一个可爱女儿后创作的春联。
新杭州人、70后的章晓承认,春节,即使在街上随便买几幅春联,都是既漂亮又快捷的。但她从来不曾这样做过。在杭州生活的十年,每年春节前夕,她会去买一张红纸,细细裁剪,写一幅大对联,贴大门上,再写几个“福”,每扇窗上贴一个。
大年三十的下午,一家老少洗澡更衣完毕,还飘着墨香的对联刚被贴上,鞭炮声便开始此起彼伏——这才是辞旧迎新的时刻。
这是她自孩提起,便保留的对过年的印象。
爷爷写下的第一副春联,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那年春节
说起家庭与春联的故事,章晓的爷爷是个不得不提的人。
爷爷饱读诗书,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曾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。解放后,当地小学曾邀请她爷爷去做第一任校长,爷爷婉拒了,说:“我写惯毛笔字,读惯之乎者也,新文化我不懂,不去。”
几十年后,章晓成了这个小学的学生,校长就是爷爷当年的学生。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校长,只要路上遇到拄着拐杖的爷爷,老远就会下车,走到爷爷面前,尊称一声“先生”。
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岁月里,因为“富农”的身份,因为曾经的之乎者也,爷爷承受了经年累月的批斗。四书五经、笔墨纸砚彻底从他生命中消失。
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。章晓的父亲记得很清楚,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那年春节,村里有人找到爷爷,说新年新气象,老先生给我家写副春联吧。
当时已70岁的爷爷沉默了许久,答应了。可是没有笔,没有墨,他去邻乡公社借。对方不认识爷爷,有点轻视地说,会写吗?爷爷没说话,拿起笔,在旧报纸上一笔一顿地写了个大大的“谦”。
对方恭敬地将纸和笔借给了爷爷。爷爷去还笔的时候,给人带了根烟,以示感谢。
这年以后,每到腊月,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将红纸裁好,扎成卷,送到爷爷这里。写春联,大概是爷爷生命最后20年里最快乐的事,从村民写到乡长,从本村写到邻乡。他有时借用古训,有时自己创作,每一家的春联都不尽相同。有孩子读书的,他写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”;家中有老人的,他写“松间老鹤千年寿,石上灵芝万古青”;有借改革春风先富起来的,他则劝勉“贫时应耕心上田,裕后须种书中粟”。
一直到1997年春去世之前,时年87岁的爷爷耳不聋眼不花,站着写字,拿大楷笔的手抖都不抖。
写了这么多春联,爷爷从来不收费。唯一一次,大概是1983年,在沿海小镇的二伯家过年,当地船老大找到爷爷,说,大年初一就要出海,老先生给我写几个字,恭喜发财也行,付你两毛钱一个字。爷爷想了会说,发财是假,平安是真。挥笔写了“一帆风顺”。
船老大看得心悦诚服,说,八毛钱一个字。扔下三块两毛钱,捧着四个字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父亲写下的第一副春联,是女儿考上大学之后的那年春节
家庭与春联的故事,讲到章晓的父亲这一段时,就更带了些许个人命运的感慨了。
当年,语文都能考100分的父亲,初中毕业后,频频被“富农”的帽子阻挡住了求学的步伐。成家后,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严重,连生两个女儿的父亲,始终觉得背负着沉重的舆论压力。
在这种压力之下,他和章晓的母亲省吃俭用,供章晓及章晓的妹妹读书。章晓儿时的女玩伴,在十五六岁时便中断学业,回家种田或外出打工。唯有章晓和妹妹,读完了初中,读高中,读完了高中,再读大学。
父亲的固执,与贫寒的家境很是不相称,邻居们很是不解,有时难免会有冷嘲热讽之语。有些话,章晓听了也是义愤填膺,父亲倒是不与人一般见识,说,再多钱也会花掉,只有知识装到肚子里,别人偷不到。
1994年,章晓考取大学,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这一年春节,父亲一扫多年的阴霾,对爷爷笑呵呵地说,老先生,今年的春联不劳您老人家了!自幼在爷爷耳濡目染之下,父亲也写得一手不错的毛笔字。他挥毫写下“四面楚歌去,八方燕舞来”。又略一沉吟,郑重写下横幅:前程远大。
章晓至今还记得当时父亲脸上孩子般的笑容。父亲自嘲地说,字是没有你爷爷写得漂亮,但这个对子对得还算工整。
章晓感动得想哭。父亲自创的这幅对子,在江苏一个中部城市的农村,章晓的家,挂了十多年。
2000年,章晓跟随先生来杭州创业,2008年春节前夕,章晓在杭州生下可爱的女儿。父亲打来电话,乐呵呵地说道,今年多了个家庭成员,春联老爸要改了。章晓问,怎么改呢?
“四面莺歌起,八方燕舞来!‘莺歌’对‘燕舞’,‘起’和‘来’也对得上。”父亲言谈中,大有对自己“宝刀不老”的骄傲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