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焦俊 绘
这是一个真实故事。母亲今年91岁,三年前,与母亲同龄的父亲去世。在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,他们没有说过“我爱你”三个字,但彼此之间的爱如大山般深沉……
父亲的故事
50年前,父亲从二郎山带回了一棵凌霄花
1954年,杭州有108个驾驶员支援西藏,我父亲是其中一个。
车队驻地在四川雅安,金沙江下游。父亲车队主要是跑川藏公路,给西藏运送物资。一支车队有二十多辆车,中途要翻过二郎山,上山45里,下山45里,山高路险。公路是盘着山开的,真叫“华山一条道”,单行线,两辆车不能交会。两边上山的车队每天约定时间,中午12点在山顶会合、错车,才能下山。
父亲说像解放军一样,开车的人都是生死战友。翻越一趟二郎山就像翻越一年四季,山脚春天,山腰夏天,山顶秋天,下山冬天,山阴面嘛,路上结冰,轮子要挂铁链才能开。有天晚上他冻得要死,想下去捡柴升火,忽然看见四周猴子哇哇叫扑跳过来。他吓死了,缩回去把门窗关死,猴子扒在外面咚咚打窗子。
父亲那句话我一生都记得,他说,“二郎山是我们用鲜血铺成的道路”。出事的车子像鸡蛋一样骨碌碌往下滚,摔进金沙江,转眼就没影了。不知有多少封电报打回去,亲人赶来就说埋了。
父亲一直要我们学习他和战友的兄弟精神。什么叫兄弟精神?他们约好了,我们死了就是为国家牺牲,要死就死一个人,不能连累兄弟。你想啊,那车子突然失灵,要是直接撞到前面车子,车队就成了多米诺骨牌,下饺子一样全翻到江里去了。我父亲亲眼见到战友将车子打出车道,直接往金沙江里冲,没办法了,车子控制不住了。
那为什么刹车会失灵?你知道汽车都有储水管道,给刹车器降温的。二郎山气候无常,储水内胎经常会破掉,水跑光了,刹车不能降温,如果在路上刹车胶木烧坏,刹车就不起作用了。
父亲也遇过险,那次他的命是从二郎山上捡回来的。正下山时,突然刹不住车,笔直往下冲,都能看见江水了。可是我父亲不是别人,他是我父亲,当时他没有绝望,冷静下来想出绝招。
他要控制一辆不受控制的大货车。他握牢方向盘,把车子往路里面的岩石上靠,还不能速度快,如果一下子靠近去,车子头脚都要分家,不要说人了。他开一下撞一下,目的就是借山壁的阻力减速,让车子安全停下来。
一百米,生死一百米啊,车子终于停住了。后边车都停下来,大家舌头伸出来缩不回去,车头的叶子板撞没了,靠山那边的右边驾驶室门没了,后边车厢右栏板也没了!都说如果不是我父亲,任何人都死掉了。
父亲60岁退休那天说,他有福气,“一个人生命是有限的,但能拿到退休工资的人就是有福气的,我许多战友年纪轻轻就掉到金沙江里了……”
可以说,除了家人,我父亲对战友的感情最深,他一生都在怀念车队战友们;除了杭州,父亲对二郎山的感情最深,他总是跟我们说二郎山是大自然的杰作,说它是百宝山,说山上的中草药、奇花异树。
我父亲还怀念一个人,他的前妻,我叫大妈妈,虽然我并没有看过她。我妈妈并不是父亲的结发妻子,那个大妈妈死了,是个很惨的故事。
听说大妈妈那年只有24岁,她抱着8个月的儿子(就是我大哥哥)回娘家。不幸的是娘家屋里刚刚发瘟疫,已经死了20多个人。隔壁一家,死得只剩一个大伯,没人给他穿衣,大妈妈抱着小伢儿要去帮忙。她父亲把伢儿抢过来不让她去,说这个病传染的。大妈妈说大伯伯这么好,我帮他穿个衣就会死啊,不听劝去了。
回到家里,当晚就听她叫“哎呀,我染咋的染咋的!”就是传染上了,鼻子里血流下来,嘴里吐白沫。大妈妈没了,媒婆介绍我妈,一个姑娘家,嫁到父亲家里做了填房。那是我妈妈的故事,等一会再说。
当年二郎山脚下有一所寺庙,父亲和庙里一个老和尚成了朋友,老和尚教我父亲采中草药治病。有一天他告诉父亲说,凌霄是花草中最有精神的,坚韧不拔,落地生根,不管在哪里都向上,只会向上。老和尚还说,坐天下的人都喜欢凌霄,北京故宫、南京总统府里都种这花。父亲记住了老和尚的话,1959年他因病调回杭州工作,回家的时候,他带了一根凌霄苗。
我小的时候,家中院子里,凌霄到处攀藤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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